从里面层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

作者:BG集团    日期:2026-02-04    浏览:    来源:BG集团官网

  它撬开了一扇尘封十五年的门,门后是错位的真相、缄默的牺牲,和一群早已被遗忘的名字。

  曹佳怡的椅子最先转过来,滑到科长桌边,声音压着,却刚好能让半个屋子的人听见。

  老张则捧着保温杯,慢悠悠踱到窗边,望着楼下大院里的车来车往,忽然感慨了一句。

  大家都知道他在感慨什么。卢市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,铁打的营盘,如今营盘没动,流水的兵要换旗了。

  光标在“深入推进……持续强化……”这类套话间跳动,我的注意力却总被那边的谈话碎片扯过去。

  这声音让我觉得踏实。这些文字、格式、标点,它们有对错,有规则,改了就是改了。

  “你手上那个纪要,不急的话先放放。”他语气平常,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刚接到通知,卢市长明天要回老宅一趟,车队的司机老王家里临时有事,你跑一趟吧。”

  “路程不近,单程得四五个小时,在山里。你明天早点出发,送卢市长到了之后,当天折返。”

  “程哥,辛苦啦。”她声音轻快,“卢市长那个人,话少,路上你正好清静清静。”

 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,换了拖鞋。客厅里,儿子趴在地毯上拼乐高,电视里放着吵闹的动画片。

  饭桌上,三菜一汤,热气腾腾。沈孝琳给我盛了饭,坐下来,边给儿子夹青菜,边问我。

  “我今天碰见王姐了,就住咱们楼上,她爱人不是在组织部吗?”她语气变得有些试探,“她说这次变动不小,好多人在活动。”

  “明辉,我不是说要你去钻营什么。但咱们也得看看风向吧?你在这个副科位置上,也熬了快五年了。”

  “知道就得有点行动啊。”她有点急,“赵副市长那边,你是不是也该……哪怕混个脸熟?我听说他挺看重实干的人的。”

  “我不是那个意思!我是说,机会得自己留意。比如你们科里,有没有什么能接触到领导的活儿?送个文件,跟个调研什么的……”

  “科长安排你就去?你不会推了?就说手头有要紧工作!”她声音提高了些,“来回八九个小时,开车累死个人,就送一个马上要退休的领导?这算什么事儿!”

  “明辉,我不是不让你敬老领导。可咱们也得现实点。卢市长这一退,人走茶凉,你这一趟跑得有什么价值?别人都在往前看,找新码头,你怎么还往旧船上靠?”

  价值。这个词最近总在我耳边响。曹佳怡她们讨论时,衡量的是价值。沈孝琳现在担忧的,也是价值。

  “算了,跟你说不通。”沈孝琳叹了口气,拿起筷子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周末我妈叫吃饭。我那个远房表叔,就是刚调到教育局当副局长的那个,也来。你好好跟人家聊聊,留个印象。”

  吃完饭,我洗了碗,回到书房。关上门,外面的电视声和沈孝琳辅导儿子功课的声音变得模糊。

  地图上,那条县道像一根细细的灰线,弯弯曲曲钻进一片深绿色的山区腹地。卫星图上,能看到连绵的山的褶皱。

  他不常笑,开会时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钉在点上。批评人时不留情面,听说早年主政一个县时,因为工程质量问题,曾把承包商的桌子拍裂过。

  口碑两极。有人说他霸道,专断。也有人说他实在,给老百姓干了几件硬邦邦的事。

  我提前半小时把车开到市长住处外面等。是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,单位配的,内饰干净,但能看出使用痕迹。

 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,深色裤子,脚上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的皮鞋。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,但脸色比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要疲惫些,也更清瘦。

  我回到驾驶位,发动车子。后视镜里,他靠在后座,闭上了眼睛,双手交叠放在那个旧公文包上。

  我开得很稳。后座的人似乎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我不敢开音乐,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
  一个多小时的高速路后,我们拐进了省道。路变窄了,车也少了。两旁开始出现山坡和田野。

  路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绳子,沿着山腰盘旋而上。一边是陡峭的山岩,另一边,很多时候没有护栏,直接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。

  弯道一个接着一个,有些几乎是掉头弯。我不得不把车速降得很低,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。

  卢市长不知何时醒了,正静静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。山体的阴影落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
  又是沉默。但这次,沉默里好像多了点什么。他似乎在看那些山,那些树,那些偶尔闪过的、嵌在山坳里的小村落。

  “您……很久没回老家了吧?”我试着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,话一出口又觉得唐突。

 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,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坡地,几间灰扑扑的农舍散落着。

  我坐在车里,不知道是否该下去。透过车窗,我只看到他挺直却有些孤单的背影。

  一支烟抽完,他把烟蒂在路边的石头上仔细摁灭,捡起来,走回几步,扔进我车里的便携烟灰缸。

  一个弯连着一个弯,爬上一段坡,又落入一道谷。景色单调地重复着,深绿的山体,灰白的路面,偶尔掠过的、惊惶窜入草丛的野物。

  “送到了吗?”沈孝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伴随着她那边教室隐约的嘈杂背景音。

  “这种活儿,也就你会接。跑这么远,油费过路费不说,时间全搭进去。回来天都黑透了。”

  “我跟你说,今天办公室小王告诉我,曹佳怡下午请假了,说是家里有事。”她语气变得神秘,“结果有人看见她跟赵副市长的秘书小吴,在清湖茶楼喝茶。”

  清湖茶楼是市里一个颇有名气的私人会所,环境雅致,消费不菲,不少事情在那里“谈”。

  “哦?你就哦?”沈孝琳急了,“这说明人家已经在行动了!在铺路!你呢?你在荒山野岭里给一个退休领导当司机!”

  “工作安排也分轻重缓急啊我的程科长!”她叹了口气,语气软下来,“明辉,我不是怪你。我是替你着急。咱们这个家,儿子马上要上学,哪儿哪儿不用钱?你那个位置,不上不下的,得多为自己想想。”

  “知道就好。周末见我表叔,你上点心。给人留个好印象,说不定以后教育系统那边,能有点照应。总比你现在这样强。”

  “档案上看过。”他语气依旧平淡,“青河镇边上那条青河,九十年代末发过大水,冲垮过老的石桥,还记得吗?”

  起初是稀疏的几滴,很快就连成了线,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。山里的雨来得又急又猛,天色瞬间暗沉下来。

  卢市长坐直了身体,也看着前方。他的侧脸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,显得格外凝重。

  车内和车外,是两个世界。外面是风雨山雾的狂暴混沌,里面是近乎凝固的安静和紧绷。

  果然,又开了几分钟,雨雾中隐约出现几间低矮的砖房轮廓,歪斜的木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。

  “这条路,当年是我主持勘测定线的。”他突然说,声音不大,混在雨声里,却异常清晰。

  “争议很大。预算超了,工期也长。很多人反对,说为了山里几个村子,不值当。”

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些都是我出生前,或者我很小时候的事了。关于这位市长的过往政绩,我了解的仅限于文件上的几行字。

  “是吗?”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审视,有某种深沉的疲惫,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“路通了,出去的人是多了。”他转过头,继续看着雨雾中的山路,“可留下的,还是山,还是穷。”

  我心里一惊。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,我刚参加工作没多久,被临时抽调去档案室帮忙了三个月,干的都是最琐碎的活儿。

  “嗯。”他点点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似乎想看出点什么,“那你看过九八年到零二年,市里重大工程项目的汇总评估报告吗?”

  我迅速在记忆里搜索。档案室尘封的卷宗太多了,那几个月我经手贴标签、录入目录的文件浩如烟海。

  “对。其中关于‘青河流域综合治理一期’的项目报告,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地方?”

  我皱起眉头,努力回忆。那些报告充斥着专业术语和数据,我当时只是机械地登记,很少细看内容。

  “不太记得了。好像就是些普通的工程数据,预算,工期什么的……”我摇摇头,“那报告有什么问题吗?”

  青河流域治理,九八到零二年的旧报告,他为什么特意提起?还问我有没有注意到“特别的地方”?

  那是一个藏在深山坳里的小村落,几十户人家,房子多是灰黑色的砖木结构,沿着山坡错落分布。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樟树,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看到车子,都停下闲聊,望过来。

  “不用了。”他阻止了我,站在车边,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这个他出生的村庄。

  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站在这个与他身份似乎格格不入的简陋环境中,他的背影显得有点佝偻,那身半旧的夹克,也彻底融入了这片灰扑扑的背景。

  然后,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,掏出一个磨损得很厉害的旧皮夹。打开,从里面层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。

  “上面有一个电话。”卢市长看着我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,“如果……如果以后,你遇到什么实在过不去的坎,或者,听到一些关于青河工程的风声,打这个电话。”

  “拿着。”他打断我,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托付的东西,“不一定用得上。但留着。”

 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有疲惫,有审视,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歉意。

 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:袁凯。下面是一串十一位的手机号码。字迹有力,略微有些潦草,确实是卢市长的笔迹。

  从后视镜里,我看到那棵老樟树和树下依旧张望的老人,越来越小,最终被山体遮挡。

  天色向晚,山里的阴影浓重起来。雨虽然停了,但路面依旧湿滑,山谷里积聚的雾气又开始升腾。

  什么意思?青河工程能有什么风声?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治河项目,能和我,一个市府办的小副科长,扯上什么关系?

  无数的疑问像山雾一样缠住我。我甚至有点后悔接下这趟差事。如果我没来,这张纸条就不会到我手里,我现在还能在办公室里,安稳地校对我的会议纪要。

  是一大片从右侧山坡滑塌下来的泥土、石块和断树,彻底阻断了道路。塌方体混着雨水,泥泞不堪,还不断有细小的土石簌簌滚落。

 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。前后望了望,这段路前后不靠,一边是陡坡,一边是悬崖。

  尝试着倒车,想看看后面有没有稍微宽敞能掉头的地方。但山路太窄,弯道太急,试了几次,根本不可能。

  我坐在车里,听着山风呼啸,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,一种孤立无援的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
  怎么办?下车徒步走出去?且不说这塌方段是否稳定,后面还有几十公里山路,夜里的深山,充满未知的危险。

  卢市长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:“如果以后,你遇到什么实在过不去的坎……”

  我挣扎着。打这个电话?向一个陌生人求助?怎么说?说卢市长让我打的?然后呢?对方会是什么反应?

  没有信号。我推开车门,举着手机,沿着路边小心地走动,试图寻找哪怕一格信号。

  走了十几米,靠近塌方体边缘时,手机屏幕右上角,突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“E”。

  我赶紧稳住身体,就着这飘忽的信号,按照纸条上的号码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下去。

  “喂?”我试探着开口,声音在山风里有些抖,“请问……是袁凯,袁先生吗?”

  一个沙哑、低沉,像是被烟酒长期浸泡过的男声传了过来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。

  “我……我叫程明辉。是卢信义,卢市长让我……必要时打这个电话。”我语速很快,生怕信号下一秒就中断。